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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 2, 10:43
[聆樂] Yundi Li plays Chopin & Mussorgsky@Taipei, 2009.05.01.
李雲迪到台北來舉行獨奏會。從2000年他在蕭邦大賽一戰成名,成為大賽史上最年輕的首獎得主以來,他的演奏生涯就有如雲霄飛車一樣:先是與Deutsche Grammophon簽下唱片合約,發了幾張評價相當不錯的錄音,也常有在全世界巡迴演出的機會;但這幾年,他的聲光逐漸被更敢作秀、配合度也更高的中國同鄉郎朗所掩蓋,去年下半年起從紐約展開的這一輪巡迴演出甫起頭未久,就傳出李雲迪被DG解約的消息,詳細理由不明,原本預定發行的穆索斯基「展覽會之畫」的錄音也大概就此不見天日。雖然有華爾街日報的樂評人為李雲迪打抱不平,但不可諱言的,李雲迪的演奏生涯正面臨一大關卡。
撇開場外的風風雨雨不談,李雲迪在台灣仍有票房號召力,開演前三週我上網訂票時,已只剩2500元以上的票,音樂會當天則是座無虛席。
曲目臨時有變動,上半場的蕭邦第三號鋼琴奏鳴曲被抽掉,換成了降E大調夜曲Op. 9, No. 2,四首馬厝卡舞曲Op. 33以及降E大調的流暢行板—大波蘭舞曲Op. 22。說來也不算抽換,去年十月李雲迪在紐約卡內基音樂廳的獨奏會,上半場也一樣是這幾首。
Chopin: Nocturne in E-flat Major, Op. 9, No. 2
李雲迪這首曲子的處理方式仍是走老派路線,以清麗綿密的音色、平和雅致的步調為主要特色。
Chopin: Four Mazurkas, Op. 33
以前沒聽過李雲迪彈馬厝卡舞曲,但這四首的感覺可說是相當詭異。最詭異的地方,在於節奏感的處理。馬厝卡舞曲都是以三拍子搭配轉換重音的一拍,具有節奏上的共通性,這是因為既然是舞曲,原始的目的就是要讓人隨之起舞,若沒有一個明確穩定的節奏,則跳舞的人在踩腳步將無所適從—想想Pub的電子舞曲,不也是遵循類似的原則?
這個「舞蹈節奏感不明確」的現象在第一號升g小調的慢板舞曲還不特別嚴重,至少還能延續前一首夜曲的清麗綿密感覺;到了氣氛應該是歡欣熱烈的第二號D大調舞曲,問題來了:三拍子搭配轉換重音的那一拍,有非常明顯的「頓挫」,若用唱歌為比方,好像在不該換氣的地方大大地透了一口氣,優雅明快的舞蹈感覺消失了,剩下一個「上氣不接下氣」的中年人拖累了主旋律。到了第三、第四號,連主旋律的歌唱性也受到了影響,被李雲迪「拆解重組」的非常具有「現代感」,一不留神竟有不知身在何時何地之慨,還以為自己正在重溫Keith Jarrett的太陽熊現場實況。
(當然,這樣寫絕無對李雲迪有苛評之意:如果Sviatoslav Richter都可以把貝多芬第32號奏鳴曲第四樂章的大賦格「拆解」成1930年代的搖擺爵士風,李雲迪又為何不可把蕭邦的馬厝卡變成Keith Jarrett式的現代即興風?)
Chopin: Andante Spianato and Grand Polonaise, Op. 22
這首是李雲迪的拿手曲目之一,他跟DG於2001年發的第一張錄音裡就有此曲,就當時的錄音而論,李雲迪可謂已充分掌握這首曲子,行板部份清麗優雅,舞曲部份悠容有節,已是一派名家面目。
這天的現場演出,Andante Spianato的部份,李雲迪的表現可說是穩健,但一進到大波蘭舞曲的部份,那個詭異的頓挫節奏仍然揮之不去,只是沒有像馬厝卡舞曲那麼明顯而已。這不是形而下的彈錯音問題,顯然是有意識的作為,因此我願意給李雲迪benefit of doubt。
Modest Mussorgsky: Pictures at an Exhibition for Piano
由於李雲迪遭到DG解約,因此除了親身聆聽他的現場,短期內我們很可能再無機會聽到李雲迪演出「展覽會之畫」。去年,華爾街日報對李雲迪演出此曲的評價並不太高,形容為「overstressed, distended reading」,並且說李雲迪的表現相當不自在,彷彿他「寧可彈舒曼或海頓那些更為私密優雅的作品,而不是被某些外在力量硬押著去彈穆索斯基的大曲。」這評論別有絃外之音,留待後詳。
但就這場而言,李雲迪的表現並沒有像華爾街日報說得那麼慘。開始的「漫步」起頭極好,不疾不徐,響度力道也充分。「侏儒」給聽眾的感覺是一個行動略嫌遲滯、具神秘感的怪矮子,無所謂好壞,頗具說服力。「漫步」主題的第二次再現,踏板用得稍微多了些,音連在一起,本來作曲家的原意只是放輕步伐,李雲迪卻處理得有點像是京戲的「鬼魅流雲步」一般飄過了展覽會,這個處理方式在漫步主題的第四次再現時也有之,算是我個人比較不能認同的詮釋法,但無傷大雅。「古堡」「御花園」「牛車」三段都是水準之作:「牛車」的節奏古樸滯澀,極有味,Richter的名演出與之相較,Richter為了配合曲子整體的節奏感,牛車跑得快了。
漫步主題的第五次再現後,「展覽會之畫」就開始進入尾聲,「市場」「墓窟」「女巫小屋」或者要求炫技、或者要求有寬廣的動態,李雲迪作得都不錯,但可以感覺得到,這類曲風不是他的最拿手強項,至少不如他在蕭邦軟性抒情曲目裡那樣悠游自得。
從「女巫小屋」過渡到最後的「基輔大門」之際,觀眾席裡居然傳出鬧鈴聲! 而且還不是那種電子表的短暫「嗶嗶」聲,而是似乎有白目觀眾把桌上型的鬧鐘帶進音樂廳,因而嗶聲一開即不可止。有網路馬路消息說是來自四樓學生票區,不知是否為真。李雲迪在最後的「基輔大門」似有錯音,同時理應是輝煌燦爛的宏大結尾的氣勢也弱化了。我想,這就不能苛責李雲迪了,畢竟是我們台灣白目觀眾有錯在先,以後音樂廳入場可能要先搜索觀眾隨身攜帶的任何會發出電子噪音的物件?
安可曲
由李斯特改編舒曼的歌曲「Widmung」,另外有三首中國民歌改編的曲子,包括曾經發行於CD上的「向陽花」,但現場的版本較錄音版更為華麗炫技。觀眾的反應極其熱烈,李雲迪好像也早已有所準備,每次再上台謝幕後,不多作態,便立刻坐下來演奏。
簽名會
從三樓遠望,台上的李雲迪身材英挺瘦削,笑容燦爛,一頭飄逸的半長髮令人聯想起世傳的蕭邦畫像。音樂會結束後,現場宣佈李雲迪將舉行簽名會,我也跑去湊了熱鬧。等待簽名的人龍極長,但移動極快,李雲迪的簽名是英文,但有特別練過,一筆畫去彷彿一個中文的「李」字。驚鴻一瞥,下台後的李雲迪換了一襲黑色便裝,乍看之下果然有三分像木村拓哉。

而唱片公司的確是把他當成「古典音樂界的流行偶像」在包裝的:在他簽字的節目單那一頁,他雙手握拳托住下巴,身著一襲時尚黑色外套,像極了木村拓哉,而整個姿勢又無法不令人聯想起約翰藍儂。年僅26歲,他有廣受內行聽眾喜愛的琴藝;經過這幾年的「人要衣裝」,他也擺脫了初出道之際尚餘的一絲土氣,他已不用再為趕場參加各種比賽而操心,也理應不必為唱片合約而奮戰,他如果還不是大師,至少也可算是內涵技藝均臻上乘的年輕一輩高手,但顯然他的演藝生涯陷於一個可見的低潮。
雜感
見到一則說法,可信度不知幾許,說李雲迪本次來台之前,曾跟經紀人表示,能不能不要再演奏蕭邦了,當然結果是被主辦單位打了回票;華爾街日報那句「被外在力量硬押著去彈穆索斯基的大曲」恐怕也非空穴來風。身不由己的李雲迪,真的快樂嗎?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鋼琴神童,十五歳已然名動全歐洲,大西洋兩岸所到之處,無不受到熱烈歡迎。他也就盡力地享受他的快樂人生,拒絕存錢、拒絕為未來打算。有時候,這種快樂的氣氛也會被他內心的黑暗所吞蝕,直到有一天,他完全崩潰,身上一文不名。他想要上吊自我了結,就在他準備赴死的那一剎那,繩索斷了,他重重摔倒在地上,倒在地上痛哭流涕。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慢慢爬到鋼琴旁邊,慢慢彈出那些他曾經無比喜愛的音樂。
在這生死一瞬間之後,他發現,那些他身邊的聲響、氣味、風景…都大不相同了,它們變得如此清晰、如此可愛。他大悟的結論是,從此以後他要用他的全部精力,無條件地熱愛這個生命,並永遠以一顆快樂的心面對生命中所有的逆境與順境。
這一年是清朝光緒三十三年,西元1907年,在這生死一線的開悟之後,原籍波蘭、以演奏蕭邦作品著稱,並且後來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偉大鋼琴家之一的Artur Rubinstein,還有將近七十年的演奏生涯。
如果魯賓斯坦的故事可以為後輩李雲迪的前車之鑑,我想可以這樣說:第一,優秀的鋼琴家如果善自養生,可以擁有極長的演藝生涯,相較之下,一時的失意實在不算什麼。第二,不論是對天才鋼琴家或是芸芸凡夫如我等者,最重大的問題永遠是「怎樣生活」:形而下的技藝永遠可以靠努力而精進不勞他人提點,但「怎樣生活」卻是如人飲水 --- 不止冷暖自知,也是他人無法代替的。
所以寄語李雲迪,勇敢地作自己吧,不想彈蕭邦,那麼舒曼或海頓都可以,若竟是巴哈十二平均律則更佳。又或者,如果自己心中竟有無數別裁新聲,也歡迎效法Keith Jarrett,來個從頭即興到尾的音樂會吧,我必定第一個買票入場。
補遺 (1)
這篇文字發表後,在網路上找到紐約時報對李雲迪去年十月在卡內基音樂廳演出的評論。其中的警句如下:
"But in Chopin’s Four Mazurkas (Op. 33), which followed, his performances, for all their splendors, were restless and jerky.
These pieces are hard to bring off. A mazurka is a Polish dance in triple meter with the second beat accentuated, though exactly how is a matter of debate. And Chopin’s mazurkas are pianistic impressions of the dance, not the real thing.
Mr. Li showed a tendency to overdo the accentuations. And his playing was sometimes rushed and impetuous. These problems arose also in his wildly rhapsodic account of Schumann’s song “Widmung,” in its incarnation as a virtuoso solo piano piece by Liszt, and also in his mostly exhilarating performance of Chopin’s Andante Spianato and Grande Polonaise (Op. 22). The arching melody of the Andante, nobly phrased, sang out over a steady, undulant, rippling accompaniment. The polonaise, which festoons a jaunty dance tune with dazzling runs and passage work, was exciting but so breathless that it became hectic."
換言之,這種處理節奏的方式是李雲迪本輪巡迴的一貫處理手法。紐時也特別提到李雲迪在彈奏展覽會之畫「牛車」一節的力道相當驚人。
補遺 (2) 影音素材
Andante Spianato & Grand Polonaise 之一
Andante Spianato & Grand Polonaise 之二
依照慣例,要有影像連結。上面是李雲迪在2000年蕭邦大賽第二輪的錄影。
Nocturne Op. 9 No. 2
李雲迪歐洲某處的現場實況,日期地點不詳。
Four Mazurkas, Op. 33 No. 2
取自錄音版本。老實說,他五月一日的現場演出跟這個錄音資料完全不同。
cseetoo 發表 | [音樂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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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趣的blog
由 Namelessone 發表於 2. máj 2009 2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