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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 9, 2:30

小說敘事練習(14):死與升華(上)

清明節的台北天空,似乎總是灰濛濛的一片,偶爾會下著一點小小的及時雨。

生老病死,究竟可以有多快,讓所有見證的人措手不及?

那是五年前的春天,天氣陰,有陣雨。衛方穿著一身深色西裝,戴著墨鏡,站在台北民權西路第一殯儀館的某個大廳裡。這是小易的告別式,小易是衛方大學時期的一位女同學。

衛方跟小易的交集並不多,如果要說有什麼共同點,大概就是兩人都是轉系生,都打籃球,也都打中鋒。當然,小易的身手之佳,足以打進女籃校隊,寬肩長臂,禁區步伐頗為靈活,是連看多了職業比賽、以當體育作家為夢想的衛方都不能不佩服的。

大學畢業之後,大家各奔東西,不是很擅長交際的衛方也和大多數同學失去了聯絡,直到有一天,衛方收到以前財政學同班男生的結婚喜帖為止。那個時候衛方突發奇想地剪了一個大光頭,在喜宴那天,與身穿棗紅色旗袍、艷光四射的小薇來到了現場。

小易正好就跟衛方坐在同一桌。互相一聊,衛方才知道小易畢業後曾經去瓊斯盃作過外國參賽女籃隊的翻譯,此時則是在一家大型唱片公司擔任宣傳。衛方還記得小易那天豪邁的笑容,上天本應眷顧像她這樣如此熱愛生命的人。

過了幾個月,衛方在報紙的娛樂版上看到了小易的死訊。小易在陪唱片公司旗下的藝人赴美宣傳時,乘坐的休旅車在高速公路上翻覆。同車的其它人都只受了皮肉之傷,但小易卻沒有得到上天的眷顧──她在後座,沒有繫安全帶,翻車的時候頭部受了致命的重創。

告別式的那天,在一殯的大廳裡聽著慈濟師兄姐的助唸超渡時,衛方突然驚覺於死亡的陰影,原來可以距離如斯之近。我們每天都向死亡更靠近一點,而我們之所以倖存,僅是因為死亡還沒有來帶走我們,而我們誰也無法預期死亡於何時來臨。

衛方偷偷看了身旁的女同學。女孩的名字叫洋洋,與自己是同一個家族,但在這個一屆有兩百人的大系裡,衛方與洋洋見面的機會也是屈指可數。洋洋戴著銀框眼鏡,臉上脂粉未施。在衛方的印象裡,洋洋是個成績很好的女生,很有教養,蒼白的皮膚與緊閉的薄嘴唇,此時她身上的那一件黑色素面洋裝,裙擺及膝,加上純黑的褲襪,將她的膚色襯托的更為蒼白,令人想起英國文藝片裡那些年華老去的淑女。記得洋洋與小易的友誼不錯,不知道小易的死對洋洋有什麼樣的衝擊呢?衛方看著洋洋平靜的神色,如此忖度著。

十一點四十分,告別式結束了,衛方跟一群大學同學默然不語,往殯儀館外移動。在路口等計程車時,衛方開始跟洋洋聊起來。

「等會兒要往哪去啊?」
「要回T大校園。」
「那正好,我也要往公館方向走。妳現在在作什麼啊?」
「我現在──」

原來洋洋在大學畢業以後也報考了研究所,一般經濟系的畢業生如果留在台灣考研究所,通常會選擇就業導向的財金、商管類研究所以增加自己的就業行情,也有人走比較學術路線的經濟學研究所,測試看看自己是不是走純學術研究路線的材料。像衛方自己,便是選擇經研所,只是陰錯陽差沒有能留在T大裡。

洋洋選擇的是醫療管理,在台灣算是一個冷門的科系。她的指導教授在T大校園裡有研究室,她除了修課讀論文之外,也擔任兼職研究助理,從幫老師作論文摘要、到處理研究計畫報帳的這種行政瑣事,幾乎無不過問。

「醫療管理啊….未來有什麼打算呢?」
「暫時先不想那麼多囉,先把學位拿到,再看看是否可以申請出國。我是女生嘛,沒有兵役問題可以再走著慢慢看。」

這個時候,計程車已經在校園正門前的丁字形交叉口停住。衛方很細心地先付了車資,然後開口問洋洋:「你不趕時間吧?一起在大學口附近吃個中飯如何?」
「嗯,我還好,今天下午其實沒什麼非作不可的事,也不用到我老闆的研究室那裡報到。」
「妳知道嗎?從我轉系進來到現在,我們家好像從來都沒有正式家聚過耶。」
「真的嗎?」洋洋左邊的眉毛擡了擡,似乎有點驚訝於衛方的說法。
「真的。我們一共就約過一次,應該是我們大三或大四的時候,本來說在國科會大樓前集合,結果來的只有我跟妳,最後宣佈流會,這件事妳有印象吧?」
穿著黑色洋裝的淑女低頭思索了半秒鐘,再擡頭時,臉上是恍然大悟的神情。

「對啦,衛方你說的沒錯,我們好像真的就只約過那一次耶。也沒有看到學弟妹。」
「所以就把這次當作是難得的迷你家聚吧。唉,想不到是在這樣的場合下才能見面啊。」

聽到這句話的洋洋,沒有回話,但是眼睛卻黯然失神,彷彿在想著那些並不太久遠以前的往事。
羅斯福路四段的某一條巷子裡有間位於二樓的泡沫紅茶簡餐,衛方與洋洋信步走進了這間簡餐店。兩人點過餐之後,洋洋開始問起衛方的近況。
「最近都還好吧?」
「沒什麼好,如果好的話怎麼會混到中壢去呢。」
「你唸產經所應該駕輕就熟才對啊。」
「哪有?一上就被當了個經與產經兩科,上學期還在重修,搞不清楚到底是我經濟學沒學好還是他們沒教好。所以我這學期才要把論文趕出來,有夠麻煩的。」
「哈,看來你不喜歡中壢的生活喔?」
「也沒有啦,我長這麼大也從來沒有住過學校宿舍,住宿生活是蠻好玩的啦。不過其它就乏善可陳了,唸經濟學研究所真沒意思,不是生意經。以後出國大概改唸別的吧。」
「你想唸什麼?」
「法律。去美國唸,學士後法學。」
「嘩,你不會是開玩笑吧?咦我記得你本來就是轉系生啊,從地球科學轉經濟,現在又要轉法律,會不會轉得太多啊?」
「還好囉,如果是去美國的話,有經濟學的底子,唸法律其實也還蠻不錯的。」

對話在餐桌之間持續著,衛方又跟洋洋繼續聊著他們共同認識的同學,比方說跟衛方唸同一個研究所的丫丫跟她那個電機系畢業的準老公,講到以前大學修課的回憶跟那些教授的特長。

衛方回憶著:「我那時候總經會換班的原因是另一個上新古典的老師不用每週交作業,只要忍受他的數學推導公式就好了。」
洋洋奇道:「你不喜歡寫作業?」
「不是,只是因為他的作業是分組交,我剛轉系找不到人來跟我合組…..」

講著講著,話題又回到小易身上,而最後,終歸於人世無常的喟嘆。二十五歲就有這樣的認知,是不是太過於殘酷了一些?即使是跟小易僅有數面之緣的衛方,也難以想像,那天衛方見到的、在婚宴上談笑風生的小易,居然已經不在人世了。

「那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人該如何自處?」望著桌上吃剩的餐盤與餐後紅茶,洋洋突然發問。

衛方愕然。他還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但他第一感的反應卻脫口而出:「努力生活,及時行樂,是嗎?」

聽見「及時行樂」這句話的洋洋,眼中流露出一絲迷惘。「及時行樂嗎……?」她突然擡起頭來,意味深長地望了衛方一眼,在衛方看起來,那一絲淒艷而迷離的眼神看來竟如此似曾相識,衛方心中忍不住打了個突。

衛方記得打籃球時的激烈身體衝撞與打完後的痠痛感,那是少數可以證明自己確實存在的時刻。同時領悟到死亡陰影正在他們頭上盤旋不去的一對年輕男女,重新確認自身存在的最古老辦法,除了一場激烈、釋放所有壓抑著的生命力的性愛,還有其他更好的選擇嗎?

思念及此,衛方明白了自己心跳突然加快的原因。那麼洋洋呢?在她蒼白有教養的外表下,此時此地是否也有一顆同樣突然急躁不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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