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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7, 23:31
[聆樂] Dang Thai Son Plays Moumpu, Ravel & Chopin@Taipei, 2008.04.27.
越南裔法籍的鋼琴家鄧泰山(Dang Thai Son)於四月二十六、二十七日在台中台北各舉行一次獨奏會。退休的老媽有很多時間關心藝文活動,特別找我這還未上班的「待業遊民」一起出席。一千元的票,座位在國家音樂廳二樓後排,面對舞台方向的左側。週日當晚,國家音樂廳可說座無虛席。
鄧泰山的經歷與藝術特質,已有樂評人焦元溥撰文大力揄揚,此處不再重覆。簡言之,鄧泰山在越南長大,由母親啟蒙學琴,1974年被在越南巡演的俄國鋼琴家Issac Kertz發掘,1977年前往莫斯科音樂院就讀,從最基本的觸鍵與指法從頭改造。1980年的華沙蕭邦大賽,鄧泰山大放異彩,不但一舉奪冠,並且包辦了所有的大賽特別獎。當年參賽者還有如今亦已成宗師的 Ivan Pogorelich,但Pogorelich未進決賽,導致評審之一的Martha Argerich憤而退出,鄧泰山身在暴風圈中依然奪冠,更為樂迷平添談助。
說到俄系的鋼琴家,傳統的刻板印象是「強而有力、如鋼鐵般的觸鍵力道」「技術根柢紮實,面對大曲難曲的詮釋均游刃有餘」。俄國體系出身的鄧泰山,自然也符合此一刻板印象的描述。然而,那些真正偉大的俄系鋼琴家,如我個人私淑之的Sviatoslav Richter,他們偉大的地方從來就不是這些形而下的東西--「鋼鐵般的觸鍵力道」可以轉化為繞指柔,每一個弱音都細緻無比;還有最重要的,對於音樂本質的洞察力,如何掌握音樂中最重要的節奏感?
Richter的節奏感就跟別人不一樣,但無人可以否認Richter的一家之見確有獨到之處。音樂是一種「創造性詮釋」,演奏者所在乎的,並不只是孟普的、拉威爾的或蕭邦的創作意圖。不如說,演奏者的解讀,可以為聽者帶來什麼樣新的觀照角度,讓我們看見樂曲結構的另外一種可能性。
若就這個高標準來看,這天晚上的鄧泰山無疑是極為成功的。上半場的孟普組曲與拉威爾的「鏡」組曲,觀者首先注意到的,是鄧泰山的雙手在鍵盤上的運動,竟已到了柔若無骨、舉重若輕的境界。踏板的運用,將這兩套曲子詮釋得水氣淋漓,尤其是拉威爾的「鏡」,竟令聽者有湖光山色之思。
鄧泰山以蕭邦曲目而成名,下半場的夜曲、圓舞曲三首、敘事曲與詼諧曲都是較為大眾化的曲目。下半場的小插曲是,鄧在彈完第一首之後,突然臉上露出古怪表情,隨即走下後台。不多久,音樂廳的工作人員隨即帶著推高車與止滑墊上台,在鋼琴與座椅下方加鋪了整片的止滑墊(還是地毯?距離太遠不得而知)並且用膠帶固定,為了這個工程,音樂會中斷了大約十分鐘。原來鄧的個子較為矮小,彈奏重音時須用全身發力,所以琴、椅是否穩固,事關重大,不可等閒視之。
蕭邦在世時即有天才鋼琴家之稱,傳說他日常練琴的份量不多,菜單是將巴哈的十二平均律上下冊每日各彈一遍。由於體弱多病,蕭邦在生涯後期已極少在大型音樂廳公開獻藝,亦不與樂團合奏,而是在法國的藝文沙龍裡作半私人性質的演出。然而,蕭邦作品裡的精神卻不為肉體所局限,愈到晚近,隨著對蕭邦生平的深入理解,對蕭邦作品的詮釋走向,以音色剛健煥發、整體架構恢宏富戲劇性為上。而比較軟調、抒情走向的曲目如夜曲、圓舞曲,在唯美以外,還需要一種「在寧靜的表面下有著暗流洶湧的熱切情感」的感覺。
比方說,這天的安可曲是 Nocturne Op.9-1,多年來一直是台大總圖的閉館通知音樂,學鋼琴有些成就的人,多多少少都試過這一首。老先生 Artur Rubinstein 將這首彈得「寧靜致遠」,但是到了鄧泰山的手中卻變了面目,是充滿了激情與幻想力的演出。在座位上,我一直想到,這彷彿就像是夜已深、萬籟俱寂,但多情的少年男女猶在低聲互訴情意,隨著門禁時間的逐漸接近,講話的速度也愈來愈快,彷彿擔心有所遺漏...音樂戛然而止,不管鄧泰山本來是否還有再彈第二首安可曲的打算,我個人認為以這樣的演出畫上句點,可謂再適合也不過了。
在youtube上居然找到了鄧當年參加蕭邦大賽的錄影,詼諧曲Op.31 No.2。這也是鄧泰山今晚獨奏會的最後一首。
從影片中可以看到,鄧有著極為修長的手指,彷彿大蜘蛛一樣在鍵盤上游走。和當年的參賽紀錄比起來,基本處理手法大致相同,以恢宏的架構、寬廣的動態與充分的戲劇性為主要特色。當年22歲的鄧泰山,已經充分掌握了詮釋此曲的技術條件。然而今晚,五十歲、正值音樂家藝術顛峰的鄧泰山則超越了那些形而下的東西,功力更為醇厚、舉重若輕,堂皇而不覺費力。三十年的歷練,畢竟沒有白費。聽說鄧明年有錄製馬厝卡舞曲全集的計劃,顯然值得愛樂人的期待。
cseetoo 發表 | [音樂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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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這樂評寫得真好!簡直讓讀者有「臨場感受」。
我一向也喜歡蕭邦的夜曲,不知我家有沒有Nocturne Op.9-1,來對照你的文聽聽,一定很有趣。
有幾個問題:
一、「創造性詮釋」─可以用在翻譯上嗎?
二、「在寧靜的表面下有著暗流洶湧的熱切情感」─這是在講你自己?
由 Jessie 發表於 29. apríl 2008 4:24
多謝謬獎,這篇算不上樂評,勉強算是可拿高分的大學生通識報告。
以前不才,在台灣古典音樂類雜誌還沒倒光以前,曾經靠著以前的關係寫過幾篇古典樂相關的文字。在平面媒體的年代,要填充一篇樂評的內容,為文者不見得需要有足夠的樂理知識(雖說如此,若有相關知識仍然有幫助),但必定聽過眾多版本、文筆夠好,有足夠多的「形容詞」可用來描述聽到的音樂;同時腹笥要寬,能隨時丟出幾個作曲家、演奏家的,不為一般人所知的生平軼事,這要靠外文傳記資料見得廣。
我的缺點就是興趣太廣泛,沒法專心一致在寫樂評的這件事上,樂評之路淺嘗即止。「臨場感受」恐怕還要歸功於Youtube跟上傳了鄧泰山比賽影片的那位網友,某不敢居功也。
由 C. Seetoo 發表於 29. apríl 2008 5:07
「創造性詮釋」應該也是對於文學作品翻譯的一個「概念觀」(conception),讀者是透過譯者來理解原作者的藝術企圖;而好的翻譯,譯者對作品原文的架構、言外之意必然有深刻理解,而反映在譯文中。張大春有一篇「重讀喬志高譯『大亨小傳』」就討論這個問題。
其實不止是翻譯,法官依法判案的心智活動,也是創造性詮釋的一種呢!以後也許再來討論這一點。
我在鄧泰山音樂會中場休息時偷翻了隔壁座的節目單,焦元溥執筆的蕭邦簡介,將蕭邦的音樂形容為「在鮮花底下隱藏著大砲」。概念近似,而表達方式有所不同,何況那天的兩首夜曲也的確有「在寧靜的表面下有著暗流洶湧的熱切情感」的感覺。至於我自己是不是也是這種人呢?不知道,大概吧?
由 C. Seetoo 發表於 29. apríl 2008 5:23
感謝你這篇文章,
話說上星期六因為台中中山堂的鄧大師與中興堂的合唱音樂會衝檔,
(兩邊我都有票......)
而我先聽了一半合唱後急急忙忙的就撞車
(...唉.....真對不起好心的車主...)
所以也無緣聽鄧大師的下半場音樂會....。
看了你網誌後更堅定以後還是去看合適自己的音樂會好了
(羅西尼的小彌撒曲很不錯,
但不知道為何常常音樂會到台中時都會換一些比較大眾化的曲目)
由 yc 發表於 30. apríl 2008 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