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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11, 22:17
[書評] China Shakes the World by James Kynge
這幾年來，美國書市討論中國問題的普及性論著，隨著2008北京奧運的迫近，如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今年八月份在西雅圖的華盛頓大學校園附近閒晃時，逛了一下書店，討論中國問題的書可以佔滿一整個書櫃。除了傳統漢學研究/東亞研究學者所寫的中國歷史之外，更多的是討論中國在國際政治與經濟地位的崛起。比方說這本「China Shakes the World」，書名出典於拿破崙的名言："Let China sleep, for when she wakes, she will shake the world."
作者James Kynge是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駐北京特派記者，在東亞已有二十年的資歷，足跡遍及中國各省；根據封底的介紹，以及他在書中透露的一些個人經歷，1982年時他便以交換學生的身份就讀於山東大學，當然也不消說的是，他的中文極為流利，因此他能夠第一手採訪許多令人驚異的新一代中國企業家（和中國政經系統一些令人驚異的事件）。這本書出版之後廣獲好評，在Amazon.com上獲得四顆半星的評價，並且被University of Michigan指定為大一新生入學前必讀之課外書。
從某個角度來講，這本書的所要表達的思想其實卑之無甚高論，可以簡化成下列幾條：第一，在改革開放之後，興起了一批企業家，刻苦耐勞、有效壓低生產成本，將中國變成了全世界的製造工廠。以偷渡方式進入歐美其他國家的中國人，提供了廉價的勞動力，並最終往上晉升，威脅到歐洲近代的生產方式。第二，中國的經濟發展一旦啟動之後便難以停止，這是因為中國境內的經濟改革導致舊的「鐵飯碗」終生雇用制不再，中國的經濟體系必須持續擴張、創造新的工作機會以吸收這些下崗勞工。
第三，這樣的經濟擴張是以大幅破壞中國境內原已不佳的環境生態為代價，而對各種原材料與能源的需求，也影響了其它的國家的生態、環境、與政治經濟均勢。第四，中國的政治結構仍然延續高度中央集權，基層民眾對於地方官員與黨組織缺乏監督能力，缺乏獨立的司法系統，而地方官員與基層黨幹部將政治權力轉換成個人發財致富的機會，的這個現象，幾乎已經內化為系統的一部份，中央對於貪官污吏的打擊只能以政治鬥爭的方式進行，且是局部性，無法徹底解決問題。
最後，中國的持續擴張、對能源與原材料的需求，是否會造成國際局勢的緊張？美國真的能容忍一個不斷擴張、不斷在第三世界國家裡發揮其影響力、鞏固其能源來源的中國？在這個部份，James Kynge 一度以英國式特有的悲觀（這種英國式的悲觀在英系的財經期刊內也隨處可見，比方說著名的「經濟學人」），描繪出一個不容樂觀的遠景。但最終，Kynge 的態度是審慎的樂觀：中國需要持續的經濟發展，而2001年中國加入WTO之後，中國與這個世界的連繫已經大為加強，中國人特有的實務主義心態也不致冒然扯斷這些連繫。換言之，中國的對外貿易依存度已經大為提高，以爭奪資源與國際/區域政治主導權為基調的大規模戰爭短期內難以發生。而以中國目前的人口結構來看，中國在真正地進入已開發國家之前（照目前的發展速度來看，這要到2030年以後才會實現），就會變成一個老年人口居多的國家 -- China will probably get old before getting rich.
論調也許是老生常談，不過 Kynge 的文筆可說是十分流暢。這本書真正的價值在於 Kynge 的第一手採訪，從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件裡反映出中國的經濟成長。比方說，位於上海的民營鋼鐵廠，從知名的克魯伯（Thyssen Krupp）公司手上買下了其位於德國Dortmund市的大煉鋼廠。不止是買下而已，中國人將整座煉鋼廠分解裝船，再運回上海重組，分解拆卸的進度遠超過德國技師原本的估計；而整座工廠在上海重建完成之後，中國人又提升了這座煉鋼廠的產能。Dortmund當地人的無力感－－在過去一個世紀裡引以為傲的工業重鎮，在國際鋼價下跌、競爭力低落、勞動成本高張的現實條件下，已成為昨日黃花，只剩下工廠原址的紀念碑供人憑吊，在 Kynge 筆下躍然紙上。
或者浙江省某處不知名小鎮如何成為全世界最大的工業產品出口地。中國境內的製造業在擴張產量、削價流血競爭之後，所有無處可去的產品，從烤麵包機、微波爐到DVD播放機，都在這個小鎮上出售，吸引了全世界的單幫客與貿易商前來撿便宜，只要找得到門路，開價可以「十分天下去其九」。或者歐洲的紡織業是如何不敵便宜的中國勞動力。高級的手工紡織難以存活，80年代末期移民至義大利的中國人從雇工變成老闆，而外包生產也只有這些中國老闆才有優勢。時至今日，大部份的歐洲知名服裝品牌，超過一半的衣服是在中國製造，歐洲人所剩的優勢只有品牌與設計。
或者，中國對廢鐵的需求，導致歐美各大城市發生了離奇的竊案，馬路上鐵製的人孔蓋紛紛失蹤，而這些鐵蓋的最終目的地是中國。
這些離奇的故事讀起來很有意思，然而 Kynge 的預設讀者是那些視中國為遙遠神秘國度的歐美一般大眾。Kynge 本人不是所謂的東亞學者、不是社會科學家，甚至他對於中國諺語的掌握也極為有限（他在北京計程車上聽司機解釋何謂「肉包子打狗」！），因此他的寫作缺乏歷史的縱深。他大概不知道，中國與德國克魯伯公司的關係並不始於二十一世紀初年上海的民營鋼鐵公司到Dortmund拆卸煉鋼廠－－一百年前，「北洋三傑龍虎狗」的「龍」段祺瑞在清朝末年就留學德國學習炮兵，曾經在克魯伯的兵工廠實習過。他大概也難以理解，高度的中央集權與官商不分，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中國所獨有的現象，如果他讀過高陽的「胡雪巖」系列的話。對於想讀故事的人而言，Kynge 的這本書提供了一個很好的 snapshot，讓讀者可以從鮮為人知的小事件中看到現在的大圖像。然而，「中國往何處去？」與「台灣將何以自處？」這兩個問題的解答，仍然有賴這一代的中國人與台灣人自己去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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