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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28, 23:29
小說敘事練習(11): Sleepless Nights in SF
真的是應該開始認真找女朋友的時候了吧?
衛方開始感受到親朋好友的壓力。
這壓力一開始還不明顯。首先是遠在中西部的阿姨,很熱心地想要介紹朋友的女兒給自己認識。對方今年廿九歲,八歲跟家人從台灣移民美國,大學畢業後跑到加州灣區工作,已經作了好幾年的IT產業顧問。據說年薪是六位數字美金,而且文武兼資喔。於是長輩們想出了一個方案,趁女生返家探親之際,衛方阿姨請女方轉交一本英文暢銷書給衛方。然後阿姨又叮囑衛方,主動將女生約出來。聽說這女生以前打過高中籃球喔,請她看場NBA好了。
於是電話也打了,約也約過了,看了一場金州勇士隊的比賽,勇士隊輸給了沒有Chauncey Billups的活塞,開季六連敗。而且衛方開始懷疑他從阿姨那裡得到的資訊不盡不實:首先,對方並沒有170公分高,其次,對方看起來不像是會打籃球的人,第三,對方雖然喜歡看NBA但並不是活塞隊的球迷--她幫在地的勇士隊的加油時間還多得多。
說實話,衛方對這個女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衛方對於這種「work hard, play hard」,在球場裡灌下去的酒類飲料比衛方還多的女生並不十分感興趣。也許過了幾年,衛方會變成那個樣子,但並不代表衛方想找這樣的人作女朋友。這樣說好了,不來電就是不來電,又沒有團體約會的可能,「work hard play hard」不過藉口而已。
然後寶琳娜也想介紹她的小學同學給衛方認識,照寶琳娜的說法,她這個小學同學實在是好得很,不過人在溫哥華,十三歲移民加拿大。
在灣區,尤其是南灣,有那麼多來自台灣的白領新貴,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從事法律相關業務的。真是夠了,介紹工作還比較實際,難道真的沒人認識其它的加州律師嗎?
於是衛方又想起了小薇。
三年一過,恍如隔世。小薇在這三年內交了男朋友,但最近卻又跟男朋友分手了。這不能不讓坐困愁城的衛方心動。如果在美國找不到工作,就回台灣吧。誰說不能回家的?那天在MSN上偶然談起,小薇也還沒有找到新的對象。不想談感情,只想有人陪伴療傷。
如果是我呢?衛方很想這樣問,但他的個性,實在沒法直截了當這樣問。而且對方是小薇。看著網站上她與已經分手的前男友的照片,衛方不禁苦笑。這個男生跟我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啊。然後衛方想到多年前,小薇被一個有婦之夫熱烈追求的往事。
這小妮子,挑男人的眼光可得好好加強,女怕嫁錯郎啊。
然而衛方自己又如何?
那是九月底的一個晚上,台灣的教會弟兄請衛方連線回台灣參加主日崇拜。雖然每週都會在email裡收到教會寄來的週報,但衛方很少打開來看過。衛方曾經很鐘情的一個女生,正要從天津連線。衛方一開始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在天津,打開當期週報才知道,原來她竟嫁人了。對象是教會內的人,那個男生從來沒有在教會裡正眼看過衛方,也從來沒有搞清楚過衛方的名字究竟該怎麼寫。對方大概分不清「衛」跟「魏」的差別吧,非不能也,實不為也。
他們是在六月初結婚的,週報上有這則消息。衛方這個時候開始慶幸自己沒有閱讀教會週報的習慣,不然他不敢想像他是否還有心情準備加州律師考試。九轉即將丹成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鐘情的女生嫁作他人婦。
於是衛方拔掉了網路線。負責連線技術事宜的弟兄和衛方一向要好,打電話來探問出了什麼事,但衛方沒有接,也不想回答。
於是在某個意義上來說,衛方與小薇倒有點同病相憐的感覺了。
經過這些年,衛方發現一件事,或者說印證了衛方家裡父、祖相傳的交友心法:找女朋友或終身伴侣,個性好壞比起學歷高低、職業貴賤或外表都更重要。高學歷不代表好個性,台大財金法律雙主修或律師司法官雙榜,並不代表就是未來良緣。可能正好相反。至少現在,衛方對於台灣法律系的女生是倒足胃口。拜託千萬不要是律師或司法官,電台DJ還可以考慮。每個人都自己以為自己很不了起或很有魅力,衛方聽過最可笑的說法是來自於他大學時的系學會會長,常跟衛方實習的事務所打交道。有一次衛方問他:「事務所裡的人到底是怎麼對我評價的?」
答案出人意料。「他們說你非常花心,見一個愛一個,所內每一個單身年輕女律師都追求過。」
這是搞什麼鬼?誠然,所裡是有幾個單身女律師,但衛方可以發誓,他絕對沒有在上班時間之外私下打電話給她們,更沒有約會,那些女律師自己應該很清楚。
難道這些人從來沒見過說話稍微客氣一點的男人嗎?居然會把訪問工作內容當成是男追女,好樣的。
問題就在,即使排除了特定種類的職業,好個性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這是衛方爸看著小薇的外拍照片時所作出的評論。
小薇除了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失蹤不接手機之外,這些年來衛方倒也看不出自己為什麼不能跟小薇交往。的確我並不走在流行的前端,但我的外在也不差。
也許一開始就是個錯誤,他們本來沒有機會認識的。那是無心的邂逅,事情發生在2001年,某個炎熱的夏天晚上。衛方工作的公司,一家 Internet start-up,已經可以聞到曲終人散的感覺。某一個週末,他正在翻閱著報紙的分類廣告。不是要找工作,而是要找消遣。
於是衛方按圖索驥,來到了一家茶藝館。一個小時一千五百元,有年輕美麗的女孩為多金寂寞的男士泡茶,聊天。當然,也不消說的是,如果女孩與男士互相看對了眼,離開茶藝館之後會作什麼事,是不會有人過問的。
那天走到衛方眼前的,正是小薇。
衛方已經不記得那天聊些什麼,但是他還記得小薇坐在他身旁的體溫和觸感。離去的時候,小薇取來了一張茶藝館的名片,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生日,與手機號碼。
於是小薇就這樣闖入了衛方的生活。反過來講似乎也同樣成立。小薇在那間茶藝館的打工很快就結束,衛方也沒有再回到那裡去。但他們卻從此開始保持聯絡。
衛方總是有這個感覺:這顯然不是男女互相認識的好方法。女生對於會去「情趣茶藝館」的男人帶有一分警戒之心,是可以理解的。衛方從來沒問,但他心裡總是難以釋懷。小薇會怎麼看待一個會在無聊時去情趣茶藝館的男生呢?
隨著加州律師考試的結果揭曉,衛方也開始通知他的親朋好友關於考試通過的消息。他發了一則手機簡訊給小薇。然後他們又在電話上聊了起來。
聽說了衛方教會裡發生的事,小薇的反應似乎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你知道嗎,你從以前都是一個很壓抑自己情感的人。如果你再說你對那個女生結婚的事完全不在意的話,那太不自然了。」
衛方稍微一楞。我也是一個很會壓抑自己情感的人嗎?
耳機的那頭,小薇的聲音仍在繼續。「但是你還是會有七情六慾的啊,我以前就注意到了,你不高興的時候,雖然嘴上不說,臉上卻會顯示得一清二楚呢。」衛方又為之啞然。原來我距離喜怒不形於色的境界還遠得很?然而衛方更訝異的是,在他的記憶中他從來沒有跟小薇吵過架或發過脾氣,也很少擺臉色給她看。難道她的記憶和自己的記憶有分歧嗎?
於是衛方開始覺得後悔了。從大學畢業時,衛方就已經明白自己必然有一天會出國,而他自己知道自己不是能夠處理遠距離戀愛的人。那麼於是乾脆不要,跟他所有認識的單身女孩都保持等距,偶爾也接受朋友介紹的相親或blind date。過了這些年,衛方有所得,但另一方面也有所失。他有了一張跟他所有大學同學都絕不相同的履歷:Top 25 US Law School. Competing with a large group of smart Americans. Unique legal experience that few Taiwanese ever thought of. Working in a technology law journal, and his note has been accepted for publication.
And now passing California Bar on first try. 小小的精神勝利法,他甚至可以說:Top 10 MBA算什麼,叫他們來試試看!
然而精神勝利完了,現實一樣冷酷。有那麼多美國人不用,誰會用一個母語不是英文的外國人作律師?因此「回台灣去吧」的這個念頭,開始在衛方心中浮現成為另一個選項。衛方在台灣研究所的指導教授十月底到灣區來開會,她倒是一語破的:「美國夜生活不好玩,食物不精緻,物價又貴,為什麼不能回台灣?美國到底有哪點好?」
如果要回台灣,我不會再錯失小薇了。
Roy Orbison singing for the lonely
Hey that's me and I want you only
Don't turn me home again
I just can't face myself alone again
Don't run back inside
darling you know just what I'm here for
So you're scared and you're thinking
That maybe we ain't that young anymore
Show a little faith, there's magic in the night
You ain't a beauty, but hey you're alright
Oh and that's alright with me
是啊,我們都不年輕了,六年歲月轉眼即過。
然而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小薇的手機又再度無人接聽。衛方過了連續兩天無眠的夜晚。
「這一次我要親口對她說。」
「您撥的號碼現在無人回應,請稍後再撥....」
於是衛方打開了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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