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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7-10, 16:58
小說敘事練習(4)
直到走入法院以後，我才有機會第一次看清案件裡的母子兩人。
少年拘留所的兩名警衛將西恩帶入了法院裡。出乎我意料之外，西恩的個頭其實並不高，照我的推測頂多不過一百六十五公分而已。他的身材，由於穿著黃色連身工作服，看不出來究竟是胖是瘦，只知道大約是中等身材，並不特別孔武有力。西恩的手上戴著手銬，鍊子穿過工作服腰前的金屬環，所以他雙手的活動範圍大受限制；西恩走路間還不時發出「叮鈴噹瑯」的金屬碰撞聲，再一細看才發現他的雙腳也套上腳鍊，以防止他從拘留所中脫逃。我知道不同顏色的工作服代表不同類別的案件，但是還沒搞清楚各種顏色的意義。於是我轉過頭去，低聲地問坐我旁邊的湯姆：「你知道黃色工作服代表什麼意思嗎？」湯姆比我早來兩個星期，看得比我多。
湯姆也低聲回答：「黃色的意思是這個小孩所犯的是跟蓄意傷害有關的罪名，代表他具有攻擊性，可能危害公眾安全。」
至於西恩的媽媽，則坐在控方律師席的正後方，懷裡還抱著一個未足歲的小嬰兒。媽媽則是長身玉立，看樣子有一百七十公分高，穿著黑色緊身短袖Ｔ恤跟深藍色低腰牛仔褲，身材相當苖條。從只有幾步之隔的旁聽席上看過去，我可以注意到媽媽牛仔褲上方露出來的刺青花紋。趁著媽媽一轉頭間，我試著要看清她的長相。當然不是絕色美人，不過頭臉齊整，莫說是三十歲，就算跟我們這群平均年齡二十五歲的實習生相比，要說她只有二十六七歲，大概也有人會相信。
我心下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樣的一個人物！如果不是已經瀏覽過檔案，要是我在街上看到這麼樣的一男一女，我恐怕會把他們當成是大姐跟小弟，決不會想到是母子關係的。已經有五個小孩的她著實保養有方。
就在這個時候，書記官大聲宣佈：「起立！」
法庭內所有的人都放下手邊的事情，站了起來。已經換上黑色長袍的茱莉亞從側門走了進來，在裁判席上就座。茱莉亞說：「各位可以回座了。」
茱莉亞接著說：「現在我們要進行西恩．亞歷山大的案子，案件編號05-347DL。請各當事人說明你的身份以便記錄。」
「寶拉．費爾柴德，負責保護管束的法院社工人員。」
「史黛西．尚納西，檢察官。」
「蘿拉．優迪貝克，公設辯護人。」
「瑪歌．埃德哈多，法定監護人。」
茱莉亞接著轉頭問坐在被告席最邊上的西恩：「你的名字？」「西恩．亞歷山大。」
茱莉亞又對著控方席位後的母親說道：「可以告訴我您的名字？」
「札瑪莉．亞歷山大，西恩的母親。」
確定了在場當事人的身份之後，茱莉亞開口說道：「費爾柴德女士，我已經收到了妳的保護管束報告。請問妳的建議是？」
「在跟西恩面談之後，我的建議處置是：西恩即日從拘留所裡釋放，回到他媽媽那裡。西恩必須付二十元的法院費用跟六十元的保護管束行政費用；他的保護管束期間是六個月，在這六個月內，他不得違反任何法律，在家裡必須遵守他媽媽的規矩。同時我們還會安排夜間訪視（night surveillance），以確定西恩在家裡的舉動一切正常。」
茱莉亞轉問檢察官：「妳有任何話要說嗎？」
「庭上，我沒有意見。」
茱莉亞接著又轉向我老闆：「優迪貝克女士，你有任何話要說嗎？」
「是的，庭上。我的當事人的意願是，希望能夠跟他的祖母住在一起；同時他也表示，他對於這次的事件感到非常抱歉，他願意遵守規矩，但前提是這些規矩必須合理。」
茱莉亞不作聲，最後轉向母親札瑪麗：「請問妳有任何話要說嗎？」
「沒有。」
茱莉亞點點頭。正當札瑪麗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時，茱莉亞忽然丟出一個問題：「據說妳晚上常常徹夜未歸，將家裡的六個小孩都丟給西恩去照顧。有這件事嗎？」
札瑪麗一怔，沒想到法官大人竟然會丟出這麼一記回馬槍。她回話的語氣帶著兩分不悅和三分緊張：「這是聽誰說的？」
「呃…總之，就是有人跟我這樣說。真有其事嗎？」
「其實也沒有。我出門的時候大概是晚上十點鐘左右，大約凌晨一兩點回來。」言下之意似乎是，晚上十點鐘的時候，所有的小孩差不多都該上床睡覺了。札瑪麗說話的同時，後方旁聽席上的其它幾個實習生互相轉頭對望，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我想起來以前在台北的日子，有一次跟一群朋友出去唱 KTV 唱到通宵，還有一次則是在家附近的啤酒屋裡喝酒配小菜、跟朋友聊球賽。但是大多數的中西部小鎮都沒有這麼多采多姿的夜生活，晚上十點鐘除了酒吧和全天候營業的大賣場之外幾乎是無處可去。
茱莉亞的面色轉為凝重：「不行。晚上十點鐘讓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待在家裡照顧六個弟妹，對我來說這是不能接受的，對十四歲小孩的負擔太大。」茱莉亞雖然沒有明說，不過絃外之音很清楚：妳作媽媽的要有作媽媽的樣子。
於是案子就這樣被「處分」了。既顧全了社工人員的面子，但是媽媽也得到了教訓。
正當我們一群人要走出法院準備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西恩的祖母已經在法院門口等候，而西恩也已經被釋放，不再有手銬腳鐐，也換上了時下一般青少年的便服──鬆垮寬大的牛仔褲、灰白色的短袖T-shirt，腳上則是喬丹牌的籃球鞋，鞋帶則是有綁跟沒綁一樣。
這個時候，西恩向我們這群人走過來，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然後，他跟我們一行六個人（我老闆加上底下的五個實習生）一一握手。
在這以後，我還有許多跟我的當事人握手的機會，不過西恩是我短暫實習生涯中第一個握手的人。雖然在他的案子中，我只是一個旁觀者，什麼也沒作。
西恩對我說：「謝謝你。」
我內心思潮起伏，不知道要說什麼。然而這遲疑僅僅也是一剎那的事而已。
最後我只簡單地對他說：「祝好運，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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