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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6-13, 19:51
小說敘事練習(2)
（續上期）
因為政策理由，公設辯護人必須出席每週一次的青少年藥物濫用療程評量（Juvenile Drug Court）。所有我看到的，在場聆聽判決的年輕人，就法律程序來說，其實都已經判決確定，但吊詭的是，公設辯護人與這些年輕人之間的律師－當事關係並沒有因為判決確定而中止。設計這些復健活動、監督與評量的人是社工人員與家事法裁判，由於它不是法律程序，因此一個辯護律師在那裡能發揮的作用非常有限。像我的老闆蘿拉，就是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早我兩個星期進來的實習生湯姆也不喜歡出席這個藥物濫用療程評量，由於只能坐在少年拘留所的會議室裡發呆，而且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因此湯姆去了一兩次以後就不想去了，陪伴蘿拉的責任於是就落在我頭上。
蘿拉是個身材發福、已入中年的黑人女性，頭髮用藥水燙直後向後梳攏成一個燕尾，戴著一付有點過氣不合時尚美學的大眼鏡，臉上則是掛著神秘的微笑－－我必須承認，和這個辦公室裡的另外兩位正職的公設辯護人比起來，她常常微笑，但是她的笑容卻常常能發揮「意在言外」的表達功能。也許她並不是本地最了不起的律師，但她是我老闆，也是我在美國司法體系裡第一個能夠近距離觀察的對象。
我從蘿拉身上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法律的目的是解決問題，而解決問題需要的是不斷的談判、妥協，在不同立場的各個當事人之間取得共識與交集。當然，在還沒決定到美國學法律之前，我就聽說過這個道理。當然，親身參與這種協商過程的經歷，則又是另一回事。
少年法庭是地方法院家事法分院（County District Court, Family Division）的一部份，基於保護青少年的考量，家事法院隸屬於民事法庭而不是刑事法庭系統。除了所謂的青少年刑事案件（Juvenile delinquency）之外，家事法分院還處理家庭暴力（domestic violence）跟虐待小孩（Child neglect & abuse）的案件。而這天涉及的，就是一宗母子互毆的家暴案件。
這天早上即將宣布案件的結果，術語稱之為「disposition」，中文可以譯作「處分」。蘿拉首先找上少年法院內負責保護管束（probation）的社工人員討論保護管束的詳細內容。負責這一案的社工人員寶拉（Paula）是個有一頭亮麗金髮和性感厚唇的美女，看年紀不會超過四十歲，雖然綁起馬尾又穿上保守的黑色套裝，但是不難想像，寶拉在大學時代應該是那種追求者眾多的校花。
雖然寶拉說話的口氣很和善，但是她的態度卻相當堅決：「事情很簡單，這個小孩就是要回他媽媽那裡去，遵守家裡的規矩。他如果不願意回去的話，那他就繼續在少年拘留所裡待著。」
我老闆似乎是有一點點被激怒了，不過口氣仍然沒有什麼變化。「西恩這個孩子本性並不壞，報告中說他跟他祖母的關係很親密，他也很聽祖母的話。為什麼不能讓他去他祖母那裡？」
「我覺得他祖母沒有管教的能力。她的兩個兒子，包括西恩的老爸在內，現在都在監牢裡，你覺得西恩在他祖母那裡就真的會比較好？而且祖母跟媽媽也合不來。」
喔喔，看起來事情的狀況有點複雜，不是兒子不服媽媽管教那麼簡單。
我老闆蘿拉一看話風不對，於是點點頭：「好吧，你的立場我明白了，我再去找法定監護人談談。」
由於這個案件是媽媽對兒子，而兒子尚未成年，因此根據本州法律規定，在這種情況下法院應當指派一位法定監護人（Guardian ad litem）給未成年人，通常也是受雇於司法系統的社工人員。
法定監護人是個深棕色頭髮的白人女性，臉上的金邊眼鏡令她看來有一股獨特的書卷氣。她一聽到蘿拉轉述保護管束的內容，就嘆了一口氣：「這樣不是辦法，問題其實相當複雜，因為－－」
因為這案子裡的媽媽有五個小孩，而被告的西恩是五個小孩中的老大，今年十四歲。媽媽是某種典型的美國中下階層黑人女性：十六七歲就未婚懷孕，交往關係複雜，因此雖然已經有了五個小孩，其實年紀不過三十左右。家裡除了自己的小孩之外，還收容了自己妹妹的兩個小孩，換句話說，屋頂底下有七個未成年的小孩。
麻煩就在於，作媽媽的年紀還太輕，不太知道如何管教已經進入青春期的大兒子；另一方面，媽媽自覺魅力尚未消退，因此常常在三更半夜跑去酒吧裡尋歡作樂，而把照顧小孩的責任統統丟給十四歲的老大西恩。西恩在學校裡參加摔角校隊與籃球校隊，為了要照顧弟妹就不得不犧牲練習的時間。更何況，照顧六個小孩，老實說，也超過了一個十四歲男生的能力範圍。然而西恩本性不壞，也還頗為上進，這是因為中學校隊都有學業要求的限制，功課達不到一定水準的人根本無法出賽；西恩的成績大多在 B 跟 C 之間徘徊，不是頂尖，但至少每科都及格。
聽完了法定監護人的話，蘿拉問道：「照妳看，這個案子要怎麼辦？寶拉剛才跟我說了，如果西恩不願意回他媽媽那兒，就只好繼續待在少年拘留所裡，可是這樣對西恩也沒好處啊。」
戴著金邊眼鏡的女人說：「除此之外，媽媽跟祖母之間的關係也很緊張。媽媽老是對西恩說『你長得很像你爸』，但是他爸現在正在坐監牢，言外之意似乎是西恩將來也會變得跟他爸一樣，整天被這樣唸，也難怪西恩會受不了...」
蘿拉最後說：「看來只好在開庭前私下找家事法裁判報告這樣的情形了。總之，作媽媽也不能說一點錯都沒有，為什麼卻只有小孩子要受罰？」
照這樣看起來，也怪不得西恩不服他媽媽的管教了。但是不服歸不服，怎麼會演變成家暴案件，還鬧進法院裡來呢？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際，湯姆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表情，將手中的檔案遞了過來：「衛方，你要不要看一下警察的報告？」
我道了聲謝，接過報告，直接跳到第三頁上的警察報告。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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